不必为一碗馄饨计较

摸鱼小王(AI 起草) AI 快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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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几天读到一位博主的文章,标题:《“和尚摸得,我就摸不得?”的劣根性》。

开头是陈佩斯和朱时茂那个小品《胡椒面》。朱时茂吃完饭,把自己带来的胡椒面装走了;陈佩斯以为那是店里的,冲着服务台喊“师傅,戴眼镜的把胡椒面拿走了”,没人理他,他愤愤地把大碗里的馄饨倒进小碗,把大碗塞进怀里,跑了。

第二件事在王小波《2010》里。没人愿意做邋里邋遢的老左的“傍肩”,老左其实也没这个需求,可整个单位的人都有,她就觉得自己必须有。

作者把这两件事归到了一个词上:

当群体中有利益分配时,这些人首先想到的是:别人能得到,就应该有我一份。当群体中有任务需要付出时,这些人首先想到的是:别人没做,我也不做;别人做了,那是他愿意,我也不做。

然后他用了“劣根性”。

我在下面留了一句话:

劣根性这个词用的狠了点,环境影响还是很大的。

他回我:

看到群体里的这样的人和事,难免带有些情绪。

两句都挺客气。但底下是个真问题:这种事,到底该怪人,还是该怪人待的那个地方。


我上班那层楼的茶水间放抽纸,一包新的,正常用能撑四五天。但经常是周一早上放上去,周二下午就没了。

有一回家里正好用完,下班顺路,我懒得去超市,就从那儿多拿了一包,塞进包里那一秒,心里还过了一下:我这周加了两个晚上的班,一包纸算什么。

那句“一包纸算什么”,就是这本账的第一笔。

陈佩斯塞大碗的时候,作者替他补的心理活动是“你能拿胡椒面,我就能拿大碗”;老左惦记“傍肩”的时候,想的是“全单位都有,我不能没有”;我拿抽纸的时候,想的是“我加了两个晚上的班”。

三句话主语不同,底下是同一笔账:先给这次支取找一个理由,理由立住了,手就伸出去了。至于这东西原本归谁,那一步被整个跳过去了。

这套算法,我给它起了个名字,叫“吃亏账本”。

每个人心里都有这么一本。它只记支出:“我这次又亏了多少”。记法还挺讲究:付出记得清清楚楚,得到随手一划;亏的那笔用钢笔,赢的那笔用铅笔。

一个总账上永远亏着的人,你跟他讲“这个不该拿”,是讲不通的。他心里的答案是:我都亏成这样了,你还让我让。

那这本账,为什么有人天天翻,有人一辈子想不起来?

差别在余量。

这周只剩两顿饭钱的人,看见桌上多出一个盒饭,不可能不心动。

当一个人手里的东西只够撑到下一次分配,他就必须每一次都赢。

反过来,冰箱里有菜、卡里有余额、下个月房租已经付掉的人,看见桌上多一个盒饭,他想的会是别的:这是谁的,要不要放进冰箱。

这跟高尚没关系,他有的是余地。

说到这儿,那句古话自己就走上来了。“仓廪实而知礼节,衣食足而知荣辱”,出自《管子·牧民》。

这句话被引得太熟,熟到常常被读成两个意思,而这两个意思都不太对。

第一个误读,是把它当成一句道德许诺:人吃饱了,自然就懂礼貌。这个反例太多,不用我找,随便翻翻新闻就有一堆吃饱了更不像话的。

第二个误读更糟,是把它当成嫌贫爱富的托词:穷人就是没素质——这等于把一句治国方略,读成了看不起穷人的话。

我的读法是两个字:余地。

我翻《牧民》,看到的是顺序:先让百姓有饭吃,再谈教化。这是一份操作手册,跟人性高下没什么关系。同样意思的话,孟子说得更直白:“有恒产者有恒心,无恒产者无恒心。”

不过,“礼节”这东西,比“有饭吃”贵得多。让座是要站着的,排队是要等的,不占那个便宜,是要被人笑的。

一个人守规矩的成本,往往就抵得上他不守规矩能占到的那份便宜。所以穷的时候守规矩,比富的时候守规矩,要难得多。

最后这一条最要命——在一个占便宜成风的地方,不占的人会被当成傻子。素质从来不是免费的,它需要有人替你付账。仓廪实干的,就是替全社会把这张单买掉一部分。

所以一个地方的整体素质,跟那儿的平均生活水平走得更近。茶水间那包纸能放几天,比墙上贴几张标语实在。


但话说回来,仓廪实并不自动长出礼节。

如果先富起来的恰好是那些最会占便宜的人,那“仓廪实”只是给“占便宜有效”发了一张奖状。风气只会更坏,而且坏得更体面——以前是顺走一包抽纸,现在是“他能报销,我为什么不能”。

“生活质量”这个词,麻烦就麻烦在“量”和后头那个“质”不是一回事。

一个月薪两万、每天地铁来回三个小时、随时担心被优化、房东说明年涨五百块的人,生活质量未必高——他的余量是负的。这样的人在地铁上为一个座位跟人吵起来,多半是心里那本账又翻到了那一页。

生活质量看的是余量:口袋里有富余,时间、住处、明天,也都得有点。

一个人得活得多紧,才会去计较一碗馄饨?

素质这东西,其实是拿余量攒出来的。


不过,我得承认一件事。

我上面写了一大堆“要怪环境”,写得挺冷静。但我上周在小区门口,看见有人把共享单车横在盲道上,心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是:这人怎么这样。

按理说那会儿我该想到“这个小区的停车位规划有问题”。偏偏先冒出来的不是这句。

所以那位作者的情绪,我完全懂。归因是一回事,情绪是另一回事;人在道理上可以站得很稳,在具体那一秒里仍然想骂人。

而且我拿过那包抽纸。

再往下说就难听了:我这么卖力地替“环境”辩护,会不会也只是在给那包抽纸,找一个体面的说法?

不过,就算这样,那包抽纸也不该是我拿的。这句话不会因为我拿过,就变成假的。


那只大碗,最后还是被塞进了怀里。

陈佩斯跑出去的时候,心里那本账是平的,他总算没吃亏。

一个人不再为一碗馄饨算账的时候,那只大碗才留得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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